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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年岁尾。吉林省四平地区召开的农村工作会议上，公主岭市爆出一条“大新闻”：
全市３２个乡（镇），有２２个乡（镇）上报的农民人均收入“超千元”。全市人均收入９６６元。
消息传开，舆论哗然。
“千元乡，可能会有，但说７０％的乡都成了千元乡，扯淡！”
“前两年刮风垒‘万元户’，如今又吹起‘千元乡’，这样瞎闹腾，老百姓可够受！”
议论来自四面八方，有惊疑，有嘲讽，也有忧虑。
主管农村经营管理工作的公主岭市农业局，也认为各乡上报的数字太“玄”。他们算过几笔大帐：１９８７年，全市粮食、多种经营和乡镇企业都比上一年增收，但农业生产资料价格上涨，生产费用增加，农民负担加重，这些因素又把增加的收入“咬”下去不少。测算的结果，全市农民人均收入也就比上年的６１１元增加百元左右。
上报数字有无浮夸，这么多的“千元乡”是真是假？人们把希望寄托于市委、市政府的明鉴上。
新年伊始，市委和市政府的领导已察觉出这些数字中有浮夸，下决心刹一刹这股歪风。元月１１日，一个由５０多人组成的“农村经济指标核查团”成立了。副市长张守国任团长，人称“五老”的５位懂统计、熟悉农村情况的老同志担任副团长；核查团组成５个分团，对３２个乡（镇）分片进行核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见分晓：有的乡（镇）上报的人均收入数字，不是根据农户、合作社（即原生产队）、村的各业收入逐级汇总而来，而是乡镇领导人“拍脑门”出数字，然后责令业务人员一项一项地往上凑。
有的乡（镇）核算收入用“放大镜”，支出用“缩微”法。譬如：农民家庭副业收入，有的户多达几千元，少的只有几百元，而核算收入时却按高限统计；施用化肥有平价的，有议价的，而统计生产费用时一律按平价计算；有的乡镇的秸秆烧柴作价一涨再涨；有的乡不存在“卖粮难”，但报表上的余粮数户均竟达７吨多……
经过几天的核查，２２个“千元乡”，有８个被核下来了。
有核查就有反核查。一些乡（镇）不肯轻易认浮夸的帐。他们寻风摸底，试探市里的决心有多大，看前来核查的人是“真老包”还是“假老包”。有的乡干部千方百计做核查人员的工作，希望能够“高抬贵手”。
在有些乡镇，核查工作实际上走了过场。根据这种情况，农业局按市领导的意见，对剩下的１４个“千元乡”进行第二次核查。这次核查虽然发现６个假“千元乡”，但由于种种原因，有些乡镇统计数字中的“水分”还是挤不出来。核查工作的难度出乎市里领导人的预料。
于是，市政府决定：凡人均收入超千元的乡（镇），乡（镇）长和经营管理站站长必须到市里当面汇报，由市里再做审核。
在市政府会议室，副市长张守国、统计局长、农业局长和若干名助手，面前摆着统计资料和计算器，一边听取乡镇长们的汇报，一边对汇报的数字一项一项地进以审核。
有个年轻的乡长，在汇报中谈了全乡养猪多少，养鸡多少。核查组的同志把这些数字按户数一除，发现这个乡平均每户养猪３．３头，养鸡７０多只。“真有这么多吗？”这个乡长被问得张口结舌，当时就冒了汗。
“三堂会审”的结果，剩下的８个“千元乡”（镇）又有４个被核到千元以下，全市仅有的４个超千元的乡镇，也从原报数字中挤出了水分。就这样经过反复核查，原来上报的２２个“千元乡”，竟有１８个是假的。 从“五老下乡”到“三堂会审”，这场闹“千元乡”的风波虽然暂时“平息”了，但是人们在议论，在反思。
“这次核查是对浮夸风的当头一棒！”“这样的政府值得信任，公主岭振兴有望！”这是记者在这次采访后听到人们对公主岭市的称赞。
但是人们的话题并没有局限于赞誉。许多人在作深一层的思考：党的实事求是的路线讲了多年，为什么有些干部还喜欢和敢于吹牛皮、搞浮夸？
一位参与核查工作的老同志分析说，现在有些干部缺乏对人民负责的精神，遇事只为自己打算，不替群众着想。他在核查中发现，有些乡镇干部虚报人均收入，实际上是为了“四争”：一争“前三名”，奔着长工资；二争多得奖；三是争荣誉；四是争提留（按有关规定，农民人均收入越高，村、乡两级的提留款越多）。不报私心的干部有没有？有！他们上报的统计数字很实在，经得起检查。这位老同志说“如果干部都能脚踏实地，真正从人民的利益出发，浮夸的问题也就好解决了。”
“‘统计没腿儿，数字没根儿’，这种状况不改变，浮夸风不可能根绝！”
这是统计部门的看法。目前，统计部门人手不足，许多数字要靠下边往上报，有的项目搞抽样调查，也主要依靠乡镇组织实施，这就使一些爱“吹牛”的人有空子可钻。农村普遍实行家庭经营以后，统计工作面对千家万户，而农民家庭内部一般是不记账的，不少数据靠“回忆加估计”，主观色彩很浓。这是统计工作遇到的新课题。“统计工作不加强不行！由于数字不准而给决策带来的危害无法估量。你们替我们呼吁呼吁！”市统计局长把记者送出门来还这样一再叮咛。
“在现行的制度下，领导干部有什么样的指导思想，就有什么样的数字！”许多同志有这样的看法：公主岭市能够及时纠正这次浮夸风，主要得力于市领导人思想端正。如果不是市里态度坚决，这次核查很可能不了了之。
也有的同志想得更深些：是求实，还是浮夸，起决定作用的竟是领导者个人的素质，而不是法制的威力！虽然我国已经有了统计法，但还没有建立起依法统计、违法必纠的健全机制。
有的地方吹牛皮甚至可以捞到好处，却不必承担任何后果责任。如果谁违背统计法就依法追究谁的责任，轻则处分，重则法办，那些想在数字上作假的人还有那个胆量吗！
(新华社1988年3月2日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