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将讲述一些发生在东北农村的关于弄虚作假的故事。所有的故事都是绝对真实的,但考虑到此类事件比较多发,单说哪一个人、哪一件事都似乎有失公允,所以姑且隐去地名、人名。如果有同志以为说的是自己并且怒火中烧的话,敬请对号入座。
虚与假——歪风仍盛
今日东北农村,最没准的是数字。市面上流行的话是:“上边要,下边报;准不准,谁知道。”
其一,人均收入糊涂账。说起人均收入,县、乡领导如数家珍。可到基层采访,村社干部很少能有人说得清楚。
一次,在中部平原一个社(原来的生产小队),问到人均收入。问社长,社长不知道;问会计,会计不清楚。会计说:“这数字要是统计的话,从我这到上头得差十万八千里。”
在东部山区一个社,记者问到“今年人均收入多少?”社长答曰:“480元。”问:“都是啥钱?”答曰:“不知道,上边安排的。”
在不少地方,这类数字是乡长、镇长捏出来的。为了表现政绩或者其它需要,他们定出一个数,然后让下边一项一项地填报,凑不够时还要返工。
其二,乡镇企业产值模糊。一位主管农业的副市长说,有个乡自报去年乡镇企业产值1600万元,实地一查只有700多万元,差了一半还多。还有一个乡报了个3000多万元,这位副市长问:“有多大虚数?”乡长说:“有30%吧。”副市长说:“50%也不止吧?”乡长笑了。
这位副市长说:“上面往下层层压指标,下边就层层虚报成绩。1958年就是这样,出现了‘村村点火、户户冒烟’的‘喜人景象’。怕就怕这一轮也是如此。”
其三,统计部门有苦难言。由于受长官意志干扰和统计手段落后等因素影响,统计局公布的数字往往和实际情况有很大的出入。有人揶揄统计局说:“不管钱也不管物,左算右算出假数。”统计局的同志则自解自嘲:“领导研究数,我们去记录。”
什么事情都在随着时代发展、变化,弄虚作假竟也不例外。如今这“猫匿儿”的内涵不仅在数字上,招数也不仅那三两式。
其四,科学实验也造假。人们一向以为,科学是一门老老实实的学问,搞科学、特别是搞自然科学的人,最实事求是。可是,科学也有被扭曲的时候。
一位当过农业站长的市委宣传部干部说,他们在农业站搞的那些科学实验报告数据,尤其是那些田间数据,没有多少是真的。为啥造假?不造假,就写不出象样的实验报告上报。没人看你的报告是真是假,只看报告写得是否有“水平”,越假越显得有水平,也就越能获奖。
其五,怪招迭出,花样翻新。过去似乎都是往高了报、往大了报;现在则是有高报、有低报,有大报、有小报,“只要需要,啥都敢报。”
新领导上任,为了三年、五年的任期中间年年有进步,一开始弓不能拉得太满,所以低报成绩,留有余地,逐步提高。往低报、往小报,这是欲擒故纵之计。也有的是几个条件相仿的领导,互相比得厉害,其中就会有一两个起初保持低姿态,一段时间以后,突然大幅度提高,令人瞠目。这是后发制人之计。
虚与假——源远流长
我们曾经和一些基导干部或相当级别的领导干部团团围坐,抽着烟、啜着茶,冥思苦想:如此猖獗的弄虚作假之风是从何时开始?始作俑者又是谁?似乎很多人都有责任,但这些人同时又是受害者。面对这个怪圈,我们还是从一些并不久远的故事中追寻其脉络。
故事之一:话说50年代末,但说的不是“大跃进”放“卫星”的事。据报载,东北某省某县某乡举行赛诗会,现场气氛异常热烈。先有一个人登台朗诵:今年是个丰收年,秋后粮食堆成山。不知粮食打多少,压得地球乱转转。只听一人高声叫到:“这不算啥,听我的!”社里麦穗插云间,麦芒刺破玉皇殿。麦根扎到龙王府,吓得东海波浪翻。又有一人喊了:“听我的!”深耕细作产量高,一棵玉米冲云霄。彩云拴着玉米杆,吓得月亮弯弯腰。
故事之二:那是在60年代末,某河两岸,红旗猎猎、鼓声震天,某县最大的水利设施在这里开工。各公社都派出了以“革委会”主任作为队长的“突击队”、“敢死队”等等,你追我赶地“杀”向工地。每天晚上的总结会,各队进度日新月异。可是有一个公社“突击队”的进度连续几天落在后面,急得担任队长的公社某主任满嘴大泡。这天收工时,记工员拿来报表,队长一看,心里估摸又得照人家差一大截,就气不打一处来。正在急得直转磨磨的时候,抬眼望,看到几个清理工地的农民在用铁锹扬土。队长一拍大腿:“有了!”他“哗哗”两笔划掉了记工员报表上的数据,改成了增加一倍的数字。记工员看着他直发愣,队长得意洋洋地说:“你们过去的计算方法不对,你想想,我们把土从地上挖出来这是一方,把土培到坝上又是一方,这面少了一方,那面多了一方,这里外里就是两方。以后记住就这样报上去。”
当天,这个公社的“突击队”“遭到”了表扬。从此之后,他们的施工进度一直名列前茅。后来,这种计算方法不知怎么流传开来,整个工地的施工土方量以惊人的速度增长,工程指挥部于是开着彩车、敲锣打鼓吹喇叭地向县革委会报捷。
故事之三:再说70年代末,农业“以粮为纲”的时候。人们渐渐发现一个问题——凡是能把粮食抓上去的,就“高官得做”、“骏马任骑”。敏感的政界人士当然早就意识到也更不会放弃这一“终南捷径”。
某年某省粮区多灾,几个主要县份都或多或少减产,但等到报产量时,发生了戏剧性变化。有一县率先报了减产,其它各县却一直保持缄默。到了上面再三要求报数字的时候,某县召开了紧急常委会,主要领导首先发言:“现在几个县都等着后发制人,但是再靠下去恐怕不行了,大家说,我们报多少?”经过反复研究,决定当粮食产量为某某亿斤。主要领导最后强调:“一定要把知情者控制在最小范围,采取最为严密的保密措施,专人、专车送到市里,直接交给主要领导。对泄密者,给予党纪、政纪处分。”几天之后,这位主要领导发现,有一个县后报产量,还是比他多报了2000多斤。他大发雷霆:“是谁透的风?”那位先报了减产的县领导则仰天长叹:“我可真是傻实诚!”
巴金老在‘《随想录.“豪言壮语”》中写到“……我当初的确认为‘歌德’可以鼓舞人们前进,多讲可以振奋人心,却没有想到好听的话越讲越多;一旦过了头,就不可收拾;一旦成了习惯,就上了瘾,不说空话假话,反而日子难过。”
虚与假——后患无穷
虚虚假假究竟造成了什么结果?
一、决策无依据
某省召开统计工作年终总结大会,省领导到会讲了这么一段话:“现在的统计数字都不准,统计局的数字也不准,可又没办法,只能以统计局的为准,假的和假的比也有可比性嘛!”台下哄堂大笑。
某市委书记谈到统计数字时说:“什么数字准?”就是市里有四个县两个区这是准的,其它的都难说准。”
决策者们是多么的无奈。
下去采访时,正赶上“播后锄前”大搞水利建设。党委书记正在向记者介绍情况时,镇秘书来问:“市里让报水利进度,咱报多少?”书记不耐烦地说:“照昨天的加10%,以后就按这个比例报,不要天天问了。”
看不到真实的微观,宏观该何以把握?
二,、失信于民
驱车行驶在乡间公路,记者看到路边错落有致的粪堆,不禁赞叹。一位多年在基层工作的同志“开导”记者说:“农民现在也学会了,哪家都有一两个永久性的粪堆,专门应付检查,检查完了平巴平巴,上面堆上玉米杆,来年玉米桔杆烧完了,再把粪堆起来等待检查。这就是著名的‘待检粪堆’。上边光是检查有没有粪堆,至于送没送地里就没人管了。”
记者参加秋翻现场会,每走一处,地都翻得黑油油,记者又不禁赞叹。司机笑说:“我拉你到屯子后边看看。”车转到屯后,满地白花花的玉米茬子。记者愕然。司机师傅解释说:“承包以后不像生产队那时候,能一呼百应。乡里让翻地,农民不得不翻,就把检查时能看见的翻了,乡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前几年,有一篇名为《村魂》的小说在社会上曾经引起了争鸣。这篇小说写的是一个村子为某工程加工石头,要将大块粉碎成小块。村主任非常严厉地要求必须碎成核桃大小,大家听了嘻嘻哈哈领了任务走了。只有一位70多岁的土改时当过村干部的老人信以为真,一天到晚认认真真地用大锤、小锤把石头“一水水”打成核桃大小。等到交任务的时候,老人发现别人交来的石头大小不一,村主任嘻嘻哈哈都收下了。老人质问村主任:“你不是说都要核桃大吗?”村主任笑嘻嘻地说:“不那么说,大家就更不认真了,其实用不着那么小。”一些小伙子也笑话老人:“现在干部说话你干嘛信?得打八分折扣。”老人恍恍惚惚、郁郁闷闷地走了,不久,老人去世了,许多人来为老人送葬,人们说老人才是“村魂”。
真实是办事情的灵魂,但真实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