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１９９０年粮食获得了特大丰收。作为分社的农村记者对这一大好形势理应满腔热情地予以充分报道。然而，报道中也着实有些事情令人困惑。
困惑之一：吉林粮食知多少？
１９９０年吉林粮食丰收，这是确定无疑的。但总产到底多少，却是各方说法不一。气象部门测算的数字是３６７亿斤，农业和粮食部门测算的是４０９亿斤。最后，省委会议拍板并向新闻界公布的数字是３７４亿斤。
这几个方面的数字，高低相差４０多亿斤，到底哪个数字能够真实地反映吉林省的产量呢？
省委认定的数字就是实际产量吗？
当然，粮食产量在一个很大的范围内，是个很难把握的数字，要求测算结果绝对符合实际是不现实的。但新闻的生命在于真实，新闻报道的数字应该比较接近实际吧？按着这一要求，记者应该采用哪一条数字呢？
根据规定，新闻报道要以统计部门公布的数字为准。相比之下，统计部门在抽样调查中得到的数据一般比较接近实际，但由于政府意志的左右，它最后公布的数字也往往与抽样调查结果不符。再说，在丰收报道已成热门之时，统计部门的的数字并未正式公布，正式公布的数字是省委拍板定的。在这种情况下，记者该怎么办？
困惑之二；增产幅度该咋算？
粮食丰收了，人们总不免要做一些纵的和横的比较。因为通过比，能看出发展和进步。可是真要比较，也有不少难办的地方。
就说去年和前年吧。去年的实际产量是多少？这是一个未知数。前年的实际产量是多少？人们也说不清。前年上报的数字是２７０．３亿斤，到了去年，省里一些权威人士也讲，上年粮食产量最低也有３００亿斤。吉林农村每年“三留”需要１４０─１５０亿斤，当年仅粮食部门收购就有１５１亿斤。这两块加起来起码就有２９０亿斤。要比的
话，怎么比呢？是用去年的３７４亿斤同上年的２７０．３亿斤比呢，还是同２９０亿斤比？亦或是４０９亿斤同上年比？究竟哪两个数字相比更真实？
再说，前年吉林是个减产年。它的历史最高水平是１９８８年，总产３３８．６亿斤。如果分析吉林粮食生产的发展水平，无疑应该跟历史最高水平相比。可是拿３７４亿斤与３３８．６亿斤一比，吉林粮食增产也就一成多，又没有什么可大吹的了。
还有一比是横向的，同全国比。这里也有两个问题，一是吉林去年到底增产多少？二是全国去年增产多少？抛开第一个问题不谈，单就全国增产情况而言，也是说法不一。有的说增产３００亿斤；也有几个材料讲增产２００亿斤。到底是哪个数字准确，可资比较呢？
困惑之三：增产经验在哪里？
不管怎么说，吉林去年的粮食确实是增产了，无论跟上年比，还是跟大上年比，都是增产，值得好好报道。这“好好报道”，包括报道增产原因，以便给人启发。
按照报道上的时髦要求，增产原因无非是一靠政策，二靠科技，三靠投入。许多报道都只在这三条上下功夫。实际，不这样简单。吉林粮食增产，除了上述三条件外，还有两个重要因素：一是“老天爷”帮了忙，二是增加了高产作物的播种面积。吉林省去年春季下了透雨，八九月份雨热匹配适当，秋季又是“自老山”。许多干部群众和专家都认为，这样风调雨顺的年头几十年少见。十年九旱的西部白城地区，前年粮食产量只有４８亿斤，去年一跃而为９８亿斤，群众认为“老天爷”的作用占７０％。再从作物布局上说，去年吉林省玉米、水稻这两大高产作物的播种面积比上一年增加４０５万亩，是建国以来最多的一年。同高梁、谷子、大豆等作物相比，按每亩增产５００斤计算（这是有保留的估计），仅增加的高产作物即可增产２０亿斤，占全省公布增产数的２０％。
目前，从报道气候上看，科技兴农是个热门。吉林省科技兴农工作搞的确实不错，很有写头。但科技在去年的增产中究竟起多大作用，也很难说。有人分析，科技的作用占３０％左右，而省农科院玉米研究所的一位负责人却说只占１０％。总之，吉林省增产的因素是多方面的，其中“老天爷”立功可能最大。但是，在报道上给“老天爷”评功摆好，多不地道！前几年粮食丰收时，农民总结经验就讲过：“一靠政策二靠天，三靠美国“老二铵”（磷酸二铵）”，这种话能拿到报纸上去么！
困惑之四：踊跃卖粮报不报？
报道了丰收的喜讯，按说紧接着就应报道农民如何踊跃向国家交售商品粮。
去年吉林省农民交粮也确实踊跃，高潮来得早。到１１月１５日，已经入库新粮９１．３万吨，比上年同期多入库５４．２万吨。坐在上边一看，真是一派大好形势，但深入下去稍一了解，农民踊跃卖粮也有消极的因素。原来农民看今年粮食多，怕行动晚了自己的粮食卖不出去，怕收购后银行没钱再打“白条子”，因此争先恐后地抛售新粮。发现了消极面，接着就犯了难：报还是不报？报的话，怎么报？
困惑之五：增产不增收讲不讲？
增产又增收，农民喜气洋洋，这也是粮食丰收报道的题中应有之意。然而去年的情况并非如此。
从全省看，因为增产幅度大，农民总体上看是增收的。但具体到不少县、市，农民却是增产不增收，甚至是增产减收。主要原因是粮价下跌。玉米上年每市斤０．２８元，去年０．２３５元；水稻上年０．５６元，去年０．４２元。粮食产量和商品量多年居全国首位的公主岭市，去年粮食增产一成，但农民的卖粮收入与上年持平，等于辛劳一年，白白给国家贡献３亿斤粮食。如果把生产资料涨价因素计算在内，等于多打粮食反倒吃了亏。
象这种情况，是不是也应列入丰收报道之中予以公开反映？反映了，会不会起泄气作用？不反映，而农民心里却憋着气，这样又有什么好结果？
面对以上这些困惑，我们分社的几个“老农”多次进行议论，以寻求解脱之计，但苦于没有良策。党和人民一再要求我们记者要说真话，可是说真话谈何容易！我们曾不止一次地自问：是自己的能力太差，水平太低？是我们思想僵化，热情不足？是我们缺乏“实事求是”的精神，不敢“叫真”？……好象是，又好象不是。
这又是一种困惑。
（１９９１年新华社《新闻业务》第１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