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述杨朴教授民间文化研究

　　东北面孔以辽河流域为标志的东北文化源远流长，甚至比以黄河为标志的中原文化还早一千多年。《光明日报》1986 年7月25日头版头条报道：“中华文明起源问题找到新线索———辽西发现五千年前祭坛女神庙积石冢群址：考古学家根据已经出土的大批文物推断，五千年前这里曾存在过一个具有国家雏形的原始文明社会。这一重大发现使中华文明史提前了一千多年。”然而，多年来，由于受到黄河是中华文化唯一源头的文化一元化论的影响，东北被认为是没有文化的蛮荒之地，原本源远流长、丰富多彩、奇异独特的东北文化特别是民间文化被遮蔽被淹没被遗忘了。只是近几年来，不断有学者对东北文化开始研究。在这个行列中，我们惊喜地看到了这样一位学者，他沿滔滔的辽河溯流而上，探索东北文化大河的源头；他站在巍巍的红山顶上，构想东北大地的原始文化面貌；他伫立在阔大的牛河梁女神庙遗址前，想像东北先民举行圣婚仪式恢宏、热烈和壮观的场景。他试图梳理出东北文化大河的整体面貌和流向，他努力寻找丰富驳杂的东北文化现象背后的基本原型，他用这个原型去解释、破译那些过去没能解释或从未解释的文化现象，他研究了东北最重要的民间文化现象———二人转和赵本山现象，他还研究了东北的原始祭祀仪式，萨满跳神、东北的神话、传说、民间故事、民歌、东北大秧歌等等，他的研究在许多方面有重要突破。这位对东北民间文化研究作出重要贡献的学者就是吉林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杨朴教授。

　　《二人转与东北民俗》（国家“九五”社科重点项目）一书，50多万字，是杨朴十多年潜心研究的成果。这本书对二人转研究有重大突破和重大贡献。杨朴的二人转研究最新颖之处是，他不是孤立地研究二人转，而是把二人转放在东北民俗的大背景中去研究。他在东北民俗中探索二人转的原型，从而给二人转找到最有说服力的解释。这是一种文化人类学和原型批评方法的研究。正是这种新方法的研究，给二人转带来了一系列新的解释。东北女神圣婚仪式的“二人转”是二人转艺术的最终原型。这个原型是杨朴借鉴东北原始祭祀仪式的考古发现和运用跨文化比较的方法重构的。考古虽然发现了五、六千年前女神祭祀遗址，但没有祭祀形式的记载，杨朴运用《金枝》中人类原始仪式相似性的思想推断牛河梁女神祭坛那个巨大的广场就是东北先民举行圣婚仪式的地方———两个祭司模仿两个神跳舞，其原始意象就是“二人转”；而参加仪式的人们就是“万人围着二人转”。先民以为模拟了神的交媾行为就会获得交媾的结果———子孙绵延不绝，大地硕果累累。这种推论把中国的圣婚仪式现象提前了二千多年。杨朴又以这个原型解释了东北农民为什么那么痴迷沉醉于二人转的文化之谜：一是因为这个原型的“种族记忆”、“种族心理积淀”。圣婚仪式的“二人转”原型就遗传在东北人的心理结构中，现代二人转的形式拨动了东北农民“种族记忆”中“二人转”原型的弦索，才使他们那么迷狂兴奋；二是因为这个原型的置换变形还留有原型的结构形式———圣婚仪式的“二人转”演化为民间野人舞，萨满舞和东北大秧歌等，在三百年前又演化为“蹦蹦”即二人转。杨朴是继王肯之后对二人转艺术特别迷恋的学者。如果说王肯是二人转研究的拓荒者，杨朴则是二人转研究的一个建构者。杨朴在王肯开拓出的二人转研究领域，精心地建构着二人转体系的大厦。继《二人转与东北民俗》之后，杨朴又深入地研究了二人转的表演体系问题。杨朴认为，二人转在人类的戏剧史上是一种极为独特的表演体系。对这种表演体系，杨朴界定为“戏拟派”。戏拟派是既不同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体验派”，又不同于布莱希特的“间离派”，还不同于梅兰芳的“虚拟派”的艺术表演方式，杨朴说二人转的“戏拟派”应属人类戏剧表演体系的第四派。对这个“第四派”的戏拟化表演体系，杨朴这样概括：二人转在表演时自始至终都保持二人转自身的独特角色；二人转是以二人转的丑旦两个角色在模仿剧中人物；二人转的模仿不求形象的酷似和性格的逼真，而是夸张其特征和追求神似；更为独特和令人惊奇的是，二人转的全部表演都是戏谑化地表演出来的———戏拟、戏耍、戏弄、游戏、做戏式地模仿人物。杨朴的这个结论确实是抓住了二人转演剧方式的独特性。杨朴新近发表的《变形的二人转》、《粗鄙：二人转的艺术本质》是研究二人转现状的两篇重要文章，前者探讨了二人转变形现象及其文化原因，后者揭示了二人转的文化本质。

　　他还就赵本山现象发表了系列文章（是正在撰写的《赵本山现象研究》中的几节）。杨朴之于赵本山研究的独特贡献是，他把赵本山小品的表演放在二人转艺术和东北原始戏剧中去阐释，这样，他就把赵本山的小品与东北民间文化传统联系起来，概括赵本山表演风格为：丑角、模拟、“搞笑”、创造一种喜剧情境、与观众交流等等，是对二人转表演方式和原始戏剧方式的演化变形。这种在东北民间文化传统的赵本山研究因为有了理论的高度而具有了深刻的阐释力。杨朴的这个观点在“赵本山小品艺术研讨会”（第三次）上受到著名戏剧理论家余秋雨的高度肯定，余秋雨说：“杨朴的发言解释了赵本山研究的几个问题；杨朴的发言提高了本次研讨会的理论层次”。

　　杨朴还研究了萨满神跳、东北神话、传说、民间故事，包括二人转结构模式。杨朴给反复出现在东北文艺现象中的基本结构模式概括为“女爱男”，认为在东北神话、传说、故事、民歌和二人转情节中都反复出现这个“女爱男”原型结构，在东北神话、传说、故事和二人转中，反复讲的其实都是一个基本故事：一个美丽多情的女子爱上了一个地位低下的穷人。而这个基本结构模式又是东北远古女神祭祀仪式原始意象的置换变形。一方面，杨朴在探索丰富驳杂的东北文化现象背后的基本结构模式，并探讨这种结构模式的源头形式即原型；另一方面，杨朴又把这一结构模式和原型广泛地运用到各种东北文化现象的阐释与破译中去，这就使他的东北民间文化研究有了前所未有的新发现。

　　杨朴正在向宽广的辽河深处游去。我们仿佛看见这位身材矮小的学者正站在辽河的源头向大河远去的方向俯瞰着，透过茫茫烟尘，整条大河的脉络尽收他的眼底。他对这条大河流域的文化有着对母亲般的敬爱亲爱和深爱。他说他将把他的全部生命热情都投入到对这条大河流域文化的研究中去。目前，杨朴正在吉林师范大学的领导下筹建东北文化研究院。我们热切地期待着他和东北文化研究院在东北文化研究上取得更大成就。（赵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