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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选·读
黑土深层的精神寓言
——致作家孙少山先生书
陈晓雷
少山兄,这本该是一封去年即写给您的信,忙碌中我略作搁置,竟然过了大半年,现在想来并非是坏事,前日我又把您的长篇新著《榆神》读了一遍,却意外地获得了阅读的巨大快感——近几年来,能把一本长篇小说读上两遍,对时下的我来说是个奇迹,一来是工作忙碌我极少能挤出这样多的静读时间,二来是当今的长篇小说能让人值得回味的太少,能让人复读的更是“知音难觅”,无以复加,那些浮在表层、想象匮乏、语言干瘪、人物僵化的所谓“反贪+色情”、“老板+小蜜”、“皇帝+小乔”式的媚俗“作品”却俯拾即是,而真正“文学”意义上的表现人生命运,挖掘人类灵魂,塑造人文精神的作品却寥若晨星——我怀着文学跋涉者的干渴之情,在等待着那种久违了的阅读愉悦。现在,我在您的这本书里得到了这种弥漫着喜悦的满足,您的字里行间仍保留着当年的雄奇和冷峻,同时更让我从中体验了米兰·昆德拉的“小说家是一位发现者,它一边探寻,一边努力揭开存在的不为人知的一面”(摘自《小说艺术》一书)这句话的深刻内涵,我觉得您的创作实现了这一点。 每读您的小说,我的眼前总闪出您的影子,20年前读您的获奖小说《八百米深处》时,总感到你就是故事里的冷西军、李贵,他们身上的龌龊和高尚,似乎就是东北黑土地千米矿井下“窑哥子”的人生命运和精神世界的最真实再现。当年您绮丽的文学风格让我陶醉,我在心灵中接收了您笔下的黑土地和硬朗的人物性格,我曾自得地概括您的作品是“黑土深层的人生寓言”,现在想来那篇小说应该是您“黑土深层寓言”的序曲。当您的这本新作所挖掘的人生命运展现我的眼前和心间的时候,我一扫沉郁而沉醉其中了:特殊的生存环境——中、俄、朝三族人混血而居的边境山村大榆川、柳毛河、帽儿山把我迷住了;奇异的人生命运——闯关东的庄氏家族,庄天锡及其八个儿子和俄国儿媳、朝鲜族孙子媳妇间的人生轨迹让我感叹、思虑;叛逆的人物性格——看似本书副线,也是大榆川另类人物的李氏家族,从兄妹婚恋到后嗣李林杰的暴富,其女儿李英不堪命运蹂躏悲惨自杀的极端化人生让我击掌和号哭——这个极具生物链性质的人生副线,更增加了这部个性化作品的艺术厚度。庄天锡、庄福祥、丽达、庄四爷、崔顺子、李林杰、老周的故事是一个时代的挽歌,庄家后辈西宁、西华、西荣、西敏以及李英、肖燕、金玉珠、宋芳、尹东浩的故事是世纪末人生变奏的演进与延续,只有李小林、艳艳、修若泰的身上才预示着新生活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始,年轻人的勃然生机必然会创造崭新的生活和世界……我掩卷沉思,想到了当年鲁迅先生为东北女作家萧红的《生死场》作序写到的话:“北方人民的对于生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却往往已经力透纸背。”——我以为,这句话用来评价孙少山兄的《榆神》也恰如其分。我知道,您是那个故事和那群人物中的一个,不管是矿工还是农民都有您的影子,我亦是他们中的一员,正是这相同的经历,让我和您及您笔下的人物有种磁铁般的吸引和理解,是您的故事让我在阴冷的矿井下感到了温暖,是您的故事让我滋生了战胜艰难的勇气,是您的故事让我坦然走过了四年多的矿工旅程,从而面对更为广阔的人生。您笔下的的故事告诉我,恶劣生存空间下的命运是相同的,而其精神境界的高与低,优与劣,积极与滞怠,是其人生走向发生质变的不可逆转因素。 少山兄,在读您的故事和偏爱您的书的20余载里,我们从神交的朋友,到成为现实中的朋友,您的艰难历程一直是我向人生纵深挺进的参照点。当我们终于有机会见面时,您已是誉满神州的大作家了,您给我的第一印象和现在我对您的认识没有质的区别,且感到您的思考和艺术造诣更加锐利和深刻了,读罢《榆神》我更坚定了这一点:即您的性格和您的作品一样,象东北黑土平原一样的坦荡、厚实和硬朗。您没有那些夸夸其谈的“名家风采”,您那缓慢而富哲理的话语,您那沉稳而冷峻的性格,让我想到了祖祖辈辈生于黑土地,长于黑土地的千百万东北汉子,他们除却那份热情和厚实外,其精神内涵是艺术家们永掘不尽的资源,其精神存量恰似东北生机勃勃的沃野田畴——黑土地,其深层的活力和意蕴可视可感,却难以言表、难以形容,这似乎就是您的人生和您的小说组成的北方人生命运的悠长寓言,品之不尽,传之甚远,挖之深厚,思之动情、难忘。
(2003年3月30日于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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