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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 情 作 家 陈 晓 雷 文 选
 

http://www.jl.xinhuanet.com( 2007-06-29 10:43:58 )

来源: 新华网吉林频道

 

    作·品·选·读

吹口琴的铁匠和他的俄罗斯母亲

陈 晓 雷

(一)

    上个世纪70年代初,身为工程师的父亲为参加一座新型铁矿的建设,把我们一家从大兴安岭的甘河镇带到了岭东南,沿中东铁路重镇博克图为起点,走博林线八十公里,准备在刚刚命名的--梨子山--重建我们的家。

    这个座落在绰尔河岸边的小镇,一夜间涌来了成千上万的开铁矿的"会战"大军,把这个静幽幽的山谷搞得人声鼎沸,当时,建设者们面临的第一问题就是没有房子住,父亲便把我们的家,暂时安居在滨洲线和博林线两条铁路的分岔处,一个名字叫"沟口"的小山村里。

    在沟口沿铁路西行15公里就是重镇博克图,再往前走就是要挂两个火车头才能上行的大兴安岭最著名最长的隧道了。进沟,在当地就意味着进入了大兴安岭山区,沟口,顾名思义就应该是进岭和出山的一个必经门户了。小山村面前两条铁路呈"Y"字型排开,进沟的铁路从滨洲线掰开不到一里路,就遇上了哗哗奔流的雅鲁河,河边是一座孤零零的,形似埃及金字塔的小山,当地人叫它小孤山。

    我家暂居沟口是由父亲的朋友张元鸣叔叔介绍的,其哥哥张元洪是一位邮政电话线路的护理员,张家三代同堂,元洪伯伯老两口,上有八十六岁须发银白的老爷子,下有四儿三女,同张家人一样,山村的人家对我们都非常友好,张家的朋友中有个二毛子铁匠,姓夏,足有一米九的大个儿,满脸黑密的连鬓胡子,一双笑眯眯的黑眼睛,他一见我们小孩子,像老鹰抓小鸡一般抓住谁就弯腰把谁抱起来,黑硬的胡子紧紧贴在孩子的脸上,把我们扎得哇哇叫,他却咧开大嘴哈哈大笑,男孩见他个个都感到恐惧,女孩见他远远的如小鹿一般飞躲而逃。不知何原因,我是既惧怕他,又喜欢他,好像他身上有一股磁性,一会儿不见他就像这世界没了欢乐一样。第一天见他,是在元洪伯伯家为我们到来举行的晚宴上,父亲让我们叫他夏大爷(读去声),也许是由于害怕,我们谁也没有把这三个字喊出来。那天,铁匠喝酒喝得两眼通红,嘴里唱着我们谁也听不懂的歌儿,不一会儿,他又奇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闪亮的口琴,并自我陶醉地尽情地吹起来,琴声悠扬、缠绵、优美,传得很远很远……大家都并住呼吸痴痴地听着,都觉得那调儿好听极啦,真的让人回味无穷!大人和孩子们都怔怔地看着他,其黝黑的脸上光彩飞扬,一副自我迷醉的神态,好像这个世界只属于他一个人。

    小山村静静的黄昏被这优美的曲调渲染得生机勃然……

    吃完晚饭,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们一家被朋友送到租住村边的郭爷爷家的小土房住时,我顿时有了害怕的感觉,外面又黑又静,小屋里没有电灯,只有星火一样的煤油灯,幽幽暗暗的,十岁的我喊着闹着不住这里,眼泪如雨水奔流,搞得我父母极为尴尬。这时,夏大爷一把抱起我说,这孩子不喜欢这里,走,上大爷家睡,我又有一个儿子啦……夏大爷把我放在他家的炕上,对已经躺下的夏大娘喊:老太婆,咱又来个儿子!这一喊,夏家人全醒了,个子矮小的夏大娘向我微笑着,他们的眼窝深深的儿子小力正在审视比他小五六岁的伙伴,让我感到好奇的是里屋的门拉开一条缝儿,里面一双俄罗斯老女人的蓝灰灰的眼睛正望着我,我的心里一阵骇然!夏大爷对我说,叫奶奶……这两个字,我说什么也没有叫出来。

    我躺在夏家陌生的炕上没有一点睡意,屋里好像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草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牛粪味儿。

(二)

    在山村的大人中,铁匠夏大爷是我最好的大朋友,他的家和他的铁匠铺是我常去玩的地方。我的心中有三个秘密:我爱看夏大爷打铁,爱听夏大爷吹口琴,爱去夏大爷家更爱看他妈妈的那双幽幽的蓝眼睛--我是偶然发现这位俄罗斯母亲的蓝眼睛的。

    那天,我去找小力哥哥玩儿,在夏家的大门口停着的勒勒车上,坐着围着金色披肩的俄罗斯奶奶,她的咖啡色的长裙子,把她的脸映衬得如白云一般,我被奶奶漂亮的衣裙吸引,作为孩子我长到十岁,第一次见到七十多岁的奶奶穿得这样华丽。更让我感到好奇的是奶奶面前就是辽阔的草原,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此刻奶奶正深情地望着远方,她聚精会神,眼睛一眨不眨,连我喊她奶奶竟然没听到,我感到奇怪,绕到她面前想看个究竟,这一看我顿时愣住了,夏奶奶的眼睛咋那么蓝哟!像山岭上的天空,像山下的深湖,像梦中的海洋……我想在奶奶的脸上搜索她为什么这样痴迷,顺着奶奶看的方向,我踮着脚尖向远处眺望,天幕下就是草原,就是蜿蜒的山,这有什么好看的呢,我自己看奶奶时一副傻呆呆的样子,一下把俄罗斯老太婆逗笑了:傻小子,你看什么呢,想把我装进你的眼睛里吗,看我撑坏你小子的小眼睛!老太太突然虎着脸大声说话,把我吓了一跳,我像挨打的小兔子,一跳跑开了,我背后传了奶奶的一片笑声……

    事后,我问小力哥哥:你奶奶一天到晚的站在勒勒车上看什么啊?小力说:看家啊!我说:哪里有家,远处就是山啊。小力说:我奶奶的眼睛能翻过山看到家。我又问:家在哪啊,她的家什么样啊?小力想了想说:她的家在山那边的苏联,她家的房子是一座漂亮的白色小洋楼,她家窗子外是一个红色的像胡萝卜一样尖的小……庙,不,奶奶说教堂。我又问:那就是她的家吗!小力哥哥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从他的深眼睛里看出他说的是真话。于是,我闭上眼睛,想象奶奶的家的样子,总难以把小洋楼和什么教堂幻画出来,夏奶奶的家在我的脑海中是模糊不清的。

    后来,我经常看到夏奶奶站在早晨的晨曦中,站在晚霞的映照下,甚至站在冬日洁白的雪地里,痴痴地望着远方,她的蓝眼睛闪闪发光,有时还看到一行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流下来……看到这个情景,我们一群在她身边走过的孩子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好像谁也不忍心惊扰奶奶的梦,我们都知道夏奶奶又想她的白色小洋楼和胡萝卜教堂了。我看到夏奶奶的身影常常被晚霞染得彤红彤红,这景象把我弄得心里一阵阵的激动,有一次我远远地看着她渐渐变弯的映在夕阳中的背影,自己也流了泪……我对自己都产生了怀疑,男子汉怎能哭呢,真丢人!

 (三)

    冬天,大雪纷纷扬扬地飘来,小孤山变成了白面馒头,雅鲁河的流水声不知不觉渐小了,随着冬雪的一天天加厚,这条吵闹的大河便盖上厚厚雪被甜甜地睡着了。

    沟口的严冬最寂静,连公鸡打鸣儿都能传出五里远,一声狗吠就像夏日的滚雷全村都能听到,这样的声音只在早晨和傍晚出现,一瞬间就过去了,接着就是大半天一整夜的沉寂,似乎山村里的人们大白天也在睡眠,这个世界冻住了,凝固了。

    当每天的太阳升上两杆子高的时候,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夏家不远处的铁匠铺里传来,这悦耳的声音,如老师的集合哨把一群寂寞难耐的男孩子的魂儿都勾去了,我们寻着声音冲进了夏大爷的铁匠铺。

    铁匠铺四周的墙壁被常年的烟火熏得漆黑,屋子不大,摆满了铁器和铁匠工具,里面最耀眼的是熊熊的燃烧炉膛和那个放在地中央坐在厚木墩上的笨重的大铁砧。此刻屋里好热闹:伴着炉膛的火焰和嗡嗡作响的吹风机声,铁匠夏大爷那张平日笑嘻嘻的脸紧绷起来,火光映在他油亮的脸上,越发凸现了那黑硬的胡茬子密密麻麻,大高个儿身材被劳动布作业服包裹着,胸前还系着一个垂到膝盖之上的黑胶布大围裙,他一手持短把斜平头铁锤,一手持长柄大嘴火钳,正躬身于铁砧台边。他一扫往日的慈善状,正指挥徒弟大柱子抡着大铁锤锻打那烧红的铁块--他们正在给马儿造"鞋"--锻造铁马掌。这时,铁匠手里的火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块放在铁砧上,另一手的短把铁锤上下挥舞着,力度极强,每敲下一锤,他的嘴里都会发出"嗨嗨"的喊声。他抡锤的规律是一下敲在铁砧上,发出清脆的"当当"声,两下敲在烧红的铁块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再伴着大锤咂下去的声音,这小屋子里好像装了一个大型的打击乐队,其"演奏"节奏鲜明,声音响亮,悦耳动听!光着膀子的徒弟,抡圆了大铁锤随着师傅手锤"两轻两重"的指挥,起落有序,长短相间,轻重缓急地锤砸着,火星飞溅,闪闪烁烁,像过年放礼花一般好看!再看那红亮的铁块,在师徒俩一阵狂锤中,变得像柔软的面团儿,一会儿由红亮变成暗红变成青紫了,几分钟就变成了一个月牙儿形的铁马掌。这个时刻,夏大爷眼睛炯炯发光,脸上坚定自信,两鬓流汗,躬步弯腰,稳健如铜塑,一副蓄满力度的非凡气势……

    我们在一旁看着,我被夏大爷的神情震慑,被他那舞动的手锤勾引得跃跃欲试,不知不觉挪到离他很近的位置,恨不得抢过那把手锤,自己酣畅淋漓的抡上一番。那时我想,自己要是夏大爷一样的铁匠该多好哟!

    这铁匠铺传出的 "叮当--啪啪--啪啪--叮当"的锤咂锻造声,无疑是一首融化大兴安岭寒冷冬天的音乐,这响当当的铁锤声,从铁匠铺里出来传得很远,把山村沟口宁静的上午搅得热热闹闹,这来自夏大爷铁匠铺的抒情诗似的锤声,让冬日的山谷一下子就活了起来。

(四)

    转眼到了十二月底,那几天大雪不停地下,我们随时把自家小院子里的雪扫出去,四周堆起了一个四方型雪墙,麻雀们成群结队的落到我家小院的土地上,我偷偷从家的米袋里抓一把大碴子抛到院子里,麻雀们啄着食不飞了,我和弟弟趴在窗子前看着它们,悠闲地消磨着山里孩子的寂寞童年。

    这天晚上,刚从铁矿归来的爸爸带着妈妈要去夏大爷家参加一个宴会,我因大雪在家憋了三天,狂野的心再也收不住,哭嚎着死缠爸妈带我去,爸爸说:大人的事儿,小孩去凑什么热闹?我说:我找小力哥玩儿。妈妈说:你不是怕老毛子(东北人对俄罗斯人的俗称)老太婆吗?我说:我不怕,我爱看夏奶奶的蓝眼睛。大人见我犟如老牛筋,只好带我去夏大爷家了。现在想来,如果那次我真的去不了夏家,就不会有这篇文章的最精彩结尾,就会失去一个认识夏大爷和他的俄罗斯母亲最为人性化的生命的辉煌一瞬,就会失去影响我乐观面对人生,实现自身性格豁达的最为关键的"点拨"的机会。

    夏家的朋友都来了,邮电护线员元洪伯伯和伯母,牛奶收购站的吴叔叔和吴婶,驻军的王团长和老婆,火车站李站长和媳妇……夏家的气氛决非往日的节日可比,夏大爷和大娘在屋里屋外地忙着,夏家屋地正中一个紫檀色的大圆桌上摆满了好吃的,大块的牛排,烤羊腿肉,熟狍子肉,红香肠,黑色大列巴,成瓶的秀水大曲酒(当时只有部队的团级干部才能享用)。屋子里弥漫着冲鼻的香味儿,在物质生活极端贫乏的那个年代,突然间见到了这些食物,可想而知它们对我的诱惑该是何等巨大,我馋得直咽唾沫,见四周没人,伸手刚想抓起一根香肠,我的手被轻轻打了一下,我抬头一看,是描着红嘴唇的夏奶奶,她今天的衣裙格外艳丽,紫红色的长裙和一条金色的披肩极为显眼,此刻她微笑的蓝眼睛正看着我,我的脸火烧一般难受,奶奶没责怪我,却问我道:孩子,你知道今天是什么节吗?离阳历年还有好几天,今天是啥日子谁知道,我摇摇头,奶奶拉长声音对我说:今天是圣--诞--节--!接着她的手向小院子里一指说:看,那是圣诞树。这时我才发现院子里有一棵挂满冰灯的松树,小力哥哥正往树上挂灯笼呢,我忙跑去看。

    大概过了半小时,屋里的气氛一下热烈起来,吆喝声,碰杯声,划拳声,欢笑声,连成一片。我和小力哥哥上桌就大吃大嚼起来,很快就吃饱了。这时,我看到大人们纷纷站起来向夏大爷和他的俄罗斯妈妈敬酒,这母子俩谁也不推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样几个来回,大家都喝得耳红脸热了,大人们开始敲着碗碟说话,把酒杯碰得当当响,把筷子放得啪啪有声,把手掌击得呱呱作响。不知谁提议:让老夏给咱们唱一个歌吧!夏大爷放下酒杯,抻着脖子大声唱起来,他是用俄语唱的,所有在座的人谁也听不懂他唱的是什么,只觉得这个歌儿太悲伤,太忧郁,我看到刚才还欢喜无比的俄罗斯老太太,突然换了一个人,她还同儿子一起轻轻哼唱起来,表情极端投入,几分钟的工夫老太太就变成了一个泪人儿。元洪伯伯对我父亲说:亚堂,老夏唱的啥,你给咱翻翻。我父亲是这群大人中惟一知道这首歌的人,他轻声为大家翻译着:

    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
    冰河上跑着三套车,
    有人唱着忧郁的歌,
    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
    你看这匹可怜的老马,
    它跟我走遍天涯……

    唱着,唱着,如铁塔般刚毅的大个子铁匠也流了泪,酒席的气氛骤然变沉闷了,矮小的夏大娘受不了,马上对铁匠大喊:老夏,大家是来高兴的,你不能唱点高兴的吗!?铁匠和俄罗斯妈妈猛然醒悟,铁匠不好意思地擦去泪,换上一副笑脸说:奥--,我喝多了,让大家笑话啦!咱来点高兴的。说完,他从他的屁股兜里,掏出那把闪亮、精美的口琴吹起来,琴声欢快、优美,一会儿就把屋里的气氛改变了,大人们的情绪又变得高亢起来,开始敲碟敲碗,与琴声相唱和,有人拍手打着节拍,有人轻声跟唱,宴会由刚才的底谷向高潮逼近,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场面出现了,七十多岁的夏奶奶,一撩她的紫红色长裙,站到屋地中央,接着一个萧洒的亮相后,便轻盈地舞动起来,裙子像一朵盛开的睡莲花,她的神情如火光般闪耀,似乎青春又回到老人的心头,我们眼前的夏奶奶,俨然一个十八岁的俄罗斯姑娘,她旋转着,把屋里所有人的心拨动了,把所有人的眼神掠夺了,她的儿子一边吹着口琴也走到地中央,一只手拉着他的母亲和她共同跳舞,母子的配合极端默契,这一精彩的节目,把宴会的热烈程度推上了白热化的境地…….冬日山村的夜晚沸腾了。这样的舞在这里二十多年都不曾有了,大人们惊喜地高喊着,欢笑着,哼唱着,个个都像未长大的孩子,一脸的天真,一脸的单纯,一脸的童心,他们为铁匠和他的母亲助威助兴,为中国儿子和俄罗斯母亲的欢欣激动,为山村散发的勃勃生机欣喜若狂!宴会一直持续到子夜,持续到崭新的一天即将来临的时候, 在那个极左的年代,小山村沟口竟然上演了这样动人的一幕。过了几天,沟口的一些人们还在议论七十多岁的老毛子太太和她的二毛子儿子跳舞的事。这也难怪,当时坐在我身边的他们的儿子和孙子小力就生气地小声对我说:看,这对疯子!

(五)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在大都市已生活十几年,大千世界如万花筒,许多事情在心中不留丝毫痕迹,如过眼烟云一般。不知何原因,这些日子我的脑海中常闪现童年在山村沟口度过的那个圣诞夜,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有圣诞节这回事。

    不知沟口现在怎么样了,因为我家第二年春天就离开沟口搬到铁矿梨子山去了,后来又搬到呼伦贝尔草原的煤矿。

    大概过了四五年听沟口来的人说,我家走后两年夏奶奶就倒在那架勒勒车旁,她的眼睛仍然看着她从年轻时就一直望着的方向。

    后来还听说过不几年夏大爷因喝酒过多得了脑血栓,瘫在炕上,不久也死了。

    还知道夏大娘就想在沟口给小力哥哥找个媳妇,小力看了几个姑娘都说不行,再后来他连妈妈的话也不听了,壮着胆子从沟口走出去,据说自己去博克图找对象了,那可是比沟口大得多的城市,从此也没有了音讯。

    一晃,我已过了不惑之年,虽然我心中那个叫沟口的小山村渐渐离我远了,可那个铁匠和他的俄罗斯母亲的故事却越来越清晰,我的心间总回荡着那个大个子铁匠的口琴声……

责编: 高 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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