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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选·读
黑 土 老 屋
陈 晓 雷
(一)
大兴安岭东部地区有一种房子叫土坯房,这种所谓"土坯"分为两种,一种是用当地的黑土、干麦秸或干草加水和成大泥,再用大约两块砖长、一块砖厚的木板做成长方型模子,先把模子用水沾湿,再把黑泥装满模子,手工夯实,在地面上拖扣出来一块一块整齐排列的泥坯子,一星期后泥坯子被太阳晒干,就成了真正的黑土大坯了。另一种是黑土草坯,由于大兴安岭和呼伦贝尔草原的黑土优质、肥沃,地表杂草丛生,地皮下的草根像密密的血管把黑土固定,这也是那里的黑土多年不流失的主要原因,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当地人制造一种叫坯刀的工具,其形多似犁铧,不同的是它下部是一个雪亮的三角型钢刀,人们用它比照土坯的大小切割黑土草地,型状如黑土大坯子,再用平板锹把草坯一块块地掀起,就成了黑土草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在大兴安岭的东南和西南部居住着的人们,都是用这两种土坯盖筑民宅,用土坯垒起墙,再用黄泥把墙的里外抹一遍,保暖保温,挡风抗寒,再加上屋内的火炕火墙,内蒙古高原的寒冷再酷烈,住在黑土大坯屋里的人们,不管屋外的风雪有多大,人们都能在温暖温馨中度过严酷的冬天。
在我四十余载的人生记忆中,住黑土大坯房的经历只有一次,那是童年随父亲去大兴安岭深处绰尔河畔,开发一座铁矿前的一段经历,那时因铁矿没有住房,我家暂住在"国铁"博林线起点处,一个叫沟口的小山村,我家租住的就是郭爷爷的黑土大坯房。这个只有两间大小的土坯房里,住着我们两家人,南面是郭爷爷住的小屋,中间的外屋是我们两家合用的厨房,北面稍大的屋子一铺炕住着我们一家七口人。郭爷爷是我家的房东,爷爷已经七十多岁,脸上的皱纹深深,像犁铧在黑土地上耕过的垄沟,深而明显,爷爷的小眼睛很亮,眼皮厚重,看上去好像红肿一般,爷爷的手相当灵巧,打得一手好算盘,手指拨动算珠快得令我们这群正在学珠算的孩子们瞠目结舌!爷爷的面目虽不好看,却心地善良如弥勒佛一般。那时,爸爸和妈妈到梨子山铁矿参加钢铁冶炼大会战,为了组织的需要,他们夫妇开始了"先生产后生活"工作历程,把自己的家看得很淡,工作了半年以后,他们才想起我们兄妹四人和年过七旬的外祖母在沟口已居住半年有余,于是爸爸和妈妈决定自己动手盖一幢自家的房子,他们没黑没白地忙起来,就是想早日把我们从沟口搬到铁矿来……
此时,我们兄妹四个和外祖母正在郭爷爷的黑土老屋里过着大雪皑皑的冬天。那段的日子虽过得艰难,可我们却感到过得极为愉快,主要是因为我们有郭爷爷这样的房东,爷爷是我们的长辈,他从不以老人长者自居,他的眼睛总闪发着让我们时时感到温暖和慈祥的光,爷爷愿意向我们作鬼脸,此刻,郭爷爷的笑脸好看极啦!那就是一张老顽童的脸,见我们这些孩子被他逗得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爷爷也为之而感自得,兴奋得老而黑的脸上像一朵绽放的向日葵,夺目而热烈……爷爷则慢慢地喝起了稀粥,嘴里发出"呲--呲--"的声音,一会儿一个蓝边大瓷碗里的大馇子粥便被他喝得精光,脸上大汗淋漓,一副满足得意的神情!他自己收拾完碗筷,开始教我们背诵唐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他拉着长腔吟诵着,声调儿抑扬顿挫,极为好听。我们学着他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声调儿摇头晃脑地背诵古诗,不足一袋烟的时间就把这首诗背记得滚瓜烂熟。见我们跟他学得极为认真,爷爷高兴得把我们一个一个地抱过来,扔过去,又是刮鼻子,又是揪耳朵,我们嘻嘻地笑着,爷爷则被我们的天真感染、陶醉了,呵呵地笑个不停,乘着兴头自己烫上一小瓷壶小烧酒,自己饮上小半个晚上,整个晚上他都在笑眯眯的状态中度过,这样的夜过得太快了,这简直就是没有黑暗的夜,我们感到生活在老屋里,冬天的日子过得也够甜蜜的了。
(二)
住在郭爷爷的黑土老屋中,我们见到的爷爷的故事太多了。现在想来,记忆深刻的是爷爷做信差的故事,爷爷和劳改犯朋友瘦高李的故事,让我这个从童年经历此事的人,到了中年仍难以忘怀,每每想起房东爷爷的故事,我那已趋于沉静的心,便情不自禁地颤抖、激动。
沟口是两条"国铁"--滨洲线和博林线夹挟着的小山村,在这个三角地带里不足三百户人家,它的前后都是起伏的大山,远东大铁路从哈尔滨伸延过来直抵边境城市满洲里进入俄罗斯境内。这条铁路自东南向西北穿过沟口,把山村分作两半儿,铁路南边"丁"字型的红砖房是火车站,两侧是十几户铁路工人住的俄式老砖房,再往南就是另一条铁路博林线的分岔口,两条"V"字型铁路,把火车小站正好夹在三角地的顶端,往前不足一里地就是大兴安岭流下的清澈透明的雅鲁河,"哗哗哗哗"的流水声日夜不断,白天有它的声音才知道沟口的活力犹在,夜里有它的声音如催眠曲把沟口的乡亲送入梦乡,只有这样,山村的昼夜才没有寂寞,山村人的日子才会过得有滋有味儿;东侧是一个紧靠铁路的大贮木场,每天都有圆木材被装上一节一节的火车皮,装车的都是些劳改犯,他们穿着青一色的蓝劳动布囚服、剃着光头,眼睛忧忧郁郁的,说话胆胆怯怯的,我知道他们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的不远处总站着几个扛着大枪看管他们的军人。这些人是二人一付铁卡钩,一根桦木抬杠横压两人肩上,十几人纵向排成一队,动作整齐,弯腰以抓钩挂木,不管多粗多重的圆木,"归楞号子"一声接一声着地喊唱起来,我们这些好奇的男孩子经常跑到离他们不远处听他们唱号子,还淘气跟人家学唱:
哥们儿--一条心啊--嗨嗨唬嗨啊-- 男人们--上跳板啊--大圆木向前走啊--嗨嗨唬嗨啊-- 兄弟们--齐步走啊--大圆木上车来啊--嗨嗨唬嗨啊-- 爷儿们--腰杆硬啊--扛起大山肩不抖啊--嗨嗨唬嗨啊--
号子声由弱渐强,声音又齐又响,粗大的圆材木伴着齐唰唰的脚步,爬上颤悠悠的松木大跳板,抬木人一口气把粗重的圆材木抬到车厢顶部,然后乖乖地把它们放进车箱里。在这些劳改犯中有一位瘦高个儿的山东汉子是打头的,大伙儿都管他叫"瘦高李",他喊唱归楞号子的山东腔最独特最好听,我们这些顽皮的男孩在学校常学着瘦高李的调门儿,把女老师和女生们喊唱得直捂耳朵,到处躲闪!我们则开心地大笑不止。劳改犯的归楞号子,几乎是每天从早唱到晚,全沟口的人们都听得见,这号子声不但好听,还传得很远、很远,在山岭中回荡……
铁路北面多是沟口的土著农家,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那里的农民还没有自己的砖房,除砖房火车站和雨淋板屋顶的小学校、牛奶收购站和驻军团部外有电灯,农家的房子都是青一色的黑土大坯房,点着煤油灯过日子。
山村沟口人的生活有两大难题,一个是收寄信--全靠郭爷爷这位老信差,另一个是购买粮食和生活用品--全靠铁路上每月发来一次的流动百货车--百货车来的这天,沟口的人们就像过节一样,平日幽静的小站变得比戏园子热闹多少倍!
我还是先说说郭爷爷做信差的事。我们不知道郭爷爷是怎样当上信差的,却感到他的存在是所有乡亲不能缺少的,他们的许多欢乐与悲伤都与爷爷送去的信密切相关,有时爷爷手中的信就是山村人家的精神世界。冬天,沟口的夜晚特别漫长,早晨天冷得出奇,若光着脑袋出屋,数不上五个数保准把耳朵冻硬了。那里的天亮得特别晚,七点半才见亮,九点钟太阳刚懒洋洋地爬上山岗。不管是刮风天,还是下雪天,郭爷爷都要接最早的一趟六点十分的火车。在我们畏缩在热被窝里不肯出来的时候,就能清楚地听到郭爷爷咳嗽着走出屋,一阵笤杵扫雪的声音响过之后,便听到雪地上传来"嘎吱嘎吱"的脚步声由近而远,郭爷爷的手电光由明到弱,老人伛偻的身影,匆匆向火车站走去了--于是,老信差大半天的生活便开始了,此刻沉睡的深山老林才刚刚醒来。等爷爷从火车站取回列车上的一大把信件,回到家时,天已大亮,他黑皱皱的脸皮被冷风吹得通红通红的,胡子上挂着雪白雪白的霜,爷爷被冻得清鼻涕直流,可他还是乐呵呵的,似乎他感觉不到岭上冬天的严酷。爷爷把一小盆大馇子粥在火炉上热一热,呲--呲--呲地喝完,然后坐在炕头上,把接来的几十封信,甚至近百封信摆了一炕,再按送信人家的远近一摞一摞的分类排列,这就形成了他去送信的行走路线图。见准备工作已经完成,爷爷坐在炕沿上打好黄腿绷,穿上毡嘎靼(东北方言,即毡靴),戴上手焖子,抓起黑狗皮帽子,走出老屋,像老将军临阵一样信心十足,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这时,大山里的天气又变了脸,白毛风呜呜地嗥起,大雪铺天盖地而来,把刚扫了个把小时露黑土的院子盖得严严实实,同远山雪野连成白茫茫的一片,雪原真干净。大雪把爷爷刚刚走过的足迹渐渐填平,老人的黑而实的身影被弥漫的大风雪融汇在大片大片的雪白之中了……
(三)
记得在阳历年要到来的前一天,老屋窗外的大雪片儿不停的飘飞着,冷风咬着牙从门缝里挤进来,外祖母使劲往炉子里添加着木柈子,炉里的火呜呜地响着,可屋里的温度就是热不起来。我和弟弟放了寒假,正趴在屋里的窗台上写作业,只一会儿我们哥俩就溜了号,手中握着笔,两人的眼睛紧紧盯着冒雪落在我家院子里觅食的麻雀儿。
弟弟问:哥哥,为啥家雀儿到咱家的院子里找食儿吃呢?我告诉他:雪太大,麦子地里的食儿让大雪盖住了,咱家刚扫过雪的院子里有野草籽,它们吃饱了就冻不死了。
这时,弟弟把手指放在嘴上:嘘--,快看,有只家雀儿落在咱家窗台上啦!
我看到外面窗台上一只灰色的麻雀,落在窗台上正伸着脖子往屋里望着,我们顿时兴奋起来!这时,听到我家的门"吱"地被推开,院子里和窗台上的麻雀"扑啦扑啦"地飞走了。郭爷爷抱着一张炕毡走出屋,接着把那张毡子挂在院子的木杖上,挥着一根棍子抽打起来。弟弟大喊:爷爷,你把我的家雀儿给吓跑啦!雪中的爷爷根本听不见我们在喊什么,弄得我们极端生气极端扫兴!突然,我产生一个奇怪的念头:爷爷收拾炕毡干什么呢?
一会儿,爷爷抱着敲打干净的炕毡进屋了,脸上一片严肃。我问:爷爷,大雪天弄炕毡干啥?爷爷没回答我,脸上的神色猛地一变,抱在怀里的炕毡差一点从手中滑落,他先是紧张地一愣,表情凝固了一般,似乎额头和脸上的深深皱纹对我的问话都不满意,有点正怒视我的意思,后来爷爷故意咳嗽一下镇定自己,对我说:小孩子家,问那么多干什么。说完转身悄悄地进了自己的小屋。爷爷的反常举动,让我越发感到神秘,慑手慑脚地趴在爷爷的门缝往屋里看,见爷爷把炕毡铺在炕头上,又用笤杵扫去上面的浮尘,把叠得端端正正的花面被子压在炕毡上,然后自己站在屋地正中仔细端详了一番,脸上显出一副颇为满意的神情,很快又透出一丝抑制不住的喜悦,这样过了好一阵,爷爷的表情才渐渐恢复了常态。这时我推门闯进了爷爷的小屋,我惊奇地发现这间小土屋里发生了奇妙的变化,爷爷的落地小木桌上散乱堆放的碗筷不见了,桌面被擦得干干净净,那只座钟上还盖了块崭新的红布,格外显眼,正面墙上还新贴一张李铁梅高举着信号灯正视前方的年画,她红艳艳的衣服、高耸的胸脯和油黑的大辫子,把爷爷的屋子搞得生机勃然,让我那个年龄的男孩子产生了一种惊喜的愉悦感觉。
哇--爷爷,咱家要来客人吗?我脱口问爷爷。郭爷爷没有马上回答我,披上羊皮大衣,弯下身子用手指给我来个"刮鼻子",嘴角上露出一缕笑意,后又转身严肃地匆匆推开门,寒风挟着雪花刮进,冷得我一阵发抖。爷爷无半点迟疑,冒着寒风向火车站走去,大雪花儿一会就把爷爷的身影涂得模糊了。
(四)
傍晚,天拉下黑脸的时候,嗥叫的山风住口了,足足下了一整天的大雪花趴在地上不吱声了,睡着了一般,黄昏的沟口突然沉寂下来,把我们家的气氛搞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吃饱了外祖母烙的香喷喷的土豆饼子,坐在桌边望着煤油灯荧荧的光正发呆的我,没有一点心思写作业,脑袋里全是郭爷爷神秘的表情,我越发感到好奇,又独自痴迷地想起来……妹妹举起细嫩的小手在我的眼前晃了两下:哥哥,你的眼珠被冻住了吗?还是傻啦!这时,我听到屋外传来"嘎吱嘎吱"的一阵踏雪声,我趴在妹妹耳边悄悄地说:郭爷爷回来啦,好像不是一个人。说罢我跑到窗前证明自己的判断,果真爷爷身后跟着一高一矮两个拎着大包的人。他们裹着一股寒气进屋,我认出那个高个儿男人是在火车站领头抬木头的瘦高李,这山东人大概四十二三岁,传说他是"老右",因写了篇反党文章成了劳改犯,他瘦高的身材,深邃的眼神最能引诱我们的注意,我们几个男孩子曾特意到火车站听他用山东腔唱起的"归楞号子",那调儿极好听且有韵味儿。眼前的他一脸喜色,正大步流星地向我们家走来。瘦高李的身后是一位三十七八岁的女人,天蓝色毛围巾裹着她被冷风吹得白里发红的圆脸庞,看上去比羞涩的大姑娘还好看,娇好的身材上那件绛紫色的棉袄完全可以在小沟口的女人中引起一场风波,她朝我一笑,我感到了这个女人有一种有别其他女人的美,可我却说不出那是什么。
瘦高李和女人先后跟着郭爷爷进了小屋。接着小屋里传来了嘁嘁喳喳的说话声,多数听不清,只听爷爷说:这是黑土大坯老屋,暖和着呢,冻不着你们!我心里想,怪不得爷爷神神秘秘的,他把劳改犯领到家里来,这不是给自己添麻烦,给村干部们添乱子吗?他竟敢把阶级敌人领到自己家里来,难道不怕别人看见?爷爷要让他们来家干什么呢?我脑子里的问号一个接着一个。一会儿,爷爷到外屋往炉子里添柈子,炉火呼呼地燃烧着,屋里的温度在升高,我走到爷爷的身后小声问他:爷爷,他不是劳改犯吗?爷爷转过身也小声严肃地对我说:他是我的朋友。我又问:那女的呐?爷爷答:是他媳妇,从山东来看他。我问:他们来咱家干啥?爷爷说:劳改队全住大通铺帐篷,他俩三年没在一个炕住了,是我找的劳改队长让他们到咱家借三天宿儿,夫妻嘛,唉--爷爷长叹一声,不再说话,脸上一片沉抑。我还想再问点什么,比如爷爷去哪里住之类,爷爷抚摸着我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了。铁壶里的水烧开了,呜呜冒着热气,爷爷的脸上异常平静,大喊:水开啦!水开啦!拎着壶进了小屋。
月上窗楣的时候,村里连狗吠的声音也没有了,苍蓝色的冬夜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人世间的所有声息都吸纳进来,茫茫的雪地似乎也成了巨大的容声器。山村静得让坐在桌前写作业的男孩有了一丝骇然。大概快八点了,我听到郭爷爷在外屋咳嗽,推开门见他戴着狗皮帽子,穿着羊皮袄走出老屋的大门,外面传来老人踩雪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由近而远。
瘦高李夫妇在郭爷爷的小屋里一连住了三天。白天,瘦高李去储木场上班,那年轻的女人每天如沐浴春风一般,脸上的红晕像山头上的朝霞,紧身的红毛衣裹着其丰腴的胸脯,她整天屋里屋外地收拾着,擦这洗那,劈柴做饭,嘴里还小声哼唱着好听的小曲儿,看她那几天的劲头和精神头儿,绝对不像临近四十的女人,倒像刚出嫁的新娘子。临走那天,郭爷爷对瘦高李媳妇说:过年冬天再来,大叔的老屋暖和着呢!只要人们的心里有股子热乎劲儿,不管多难的日子也会缩短的。那女人一把抓住郭爷爷的手,只说了一句话:俺--真想叫你亲……爹--啊!说完眼泪就"哗"地流下来……瘦高李昂着头手拉着媳妇向火车站走去,鬓发苍白的老人站在他的屋檐下看着这对远去的年轻夫妇,小眼睛笑眯眯地闪光,像一对飞翔的萤火虫。
不一会儿工夫,山村沟口又飘起漫天的大雪,紫墨色的柞林、桦林、松林被雪染白,雪把一切声音盖住了,把蜿蜒的群山盖住了,世界顷刻间变得洁白而迷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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