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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弟表姐
表弟,姓王名成。
王成,和一部著名电影《英雄儿女》中的主角英雄同姓同名。
但,他不是英雄。
只是辽源矿务局梅河矿红梅二井的一名矿工,一名采煤工。
戊子年,表弟52岁,下井的“井龄”已达34年。
表弟是我亲老姑的儿子,按理说跟我应该有几分之几的血缘关系,但和我却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上世纪60年代,我老姑“走道儿”(改嫁)到我后来的老姑夫家,老姑夫叫王兆根,是伪满时期从山东被日本人和汉奸骗到辽源西安矿来下井挖煤的。现在说西安矿你可能没具体概念了,但说起辽源市的“万人坑”,你要是不知道那就太没历史文化、太没良心、太忘本了。
老姑没到老王家之前,矿工王兆根家有三口人:他、姑娘、儿子。王兆根的大姑娘叫王玉珍,上世纪60年代经常和老姑到我家串门,她长着一双笑眼,妈说是“豆角眼”,这可能是东北农村老太太的叫法,是不是南方人或有文化的人称为“丹凤眼”的呢?总之,她长得不丑,只是,她有点个性,民间说的“犟”。60年代末吧,王玉珍,我这个表姐,嫁到我们家那个屯子里的老孟家,新婚之夜就发生了一件震惊全屯子的事件——她不让丈夫碰,从窗户跳到院子里去,不回屋,很快,她离婚了,改嫁到离我们家北边七八十公里的孤家子,从此和我们失去了联系。
王兆根的大儿子叫王成,小名虎子,就是我这个表弟。在我的记忆中,小虎子人极聪明,心眼又好。有两个细节,我一生都不会忘的。当年,我家在农村,又很穷,农村小孩,能吃饱不饿,就是好生活了,还能吃到什么稀罕东西呢。在整个六七十年代,矿工的福利是大面包,像今天已经不多见的铝饭盒那么大,下一天井,发一个面包票。老姑夫王兆根自己舍不得吃,攒到十个二十个面包票,统一领一次,等我去串门时集中吃,或者让老姑,表弟、表姐到我们家串门时给我带来。在那个食品极端馈乏的年代,面包,是我童年和少年时代最好吃的食品。更可珍视的是,我从来没听到一句表弟、表姐对此抱怨的话,他们在人前人后,也从来没和我抢过一口吃的。
说心里话,一直以来,表弟一直在心中,惦着他,想着他,也多次想去看看他,你说,长春到红梅镇,也就二百多公里,啥是隔山隔水千里万里呀!“可是因为忙”,一直没有去看他,一晃就是16年。
好在忙归忙,16年以后,我终于去看表弟了。
戊子新春,我驱车从长春出发,这一段仅仅两个多小时的路程,我却用了16年的时空。
表弟和弟媳已经在胡同口等候了。他们的穿着虽然都很普通,精神状态看上去还不错,表弟的容颜并不显老,比我想像中的要年轻,这让我内心有了些安慰。
更让我吃惊的是他们的居住环境:一趟低矮的土砖房,其中的一间属于表弟家,宽仅三米多,有两扇小铁门,上面新贴了春联、福字,透着年的气息;进门是一个小院,宽窄是这样:斜拉了一根挂衣服的铁线,挂上去三四件衣服或两条褥单,连走人都费劲了;再进去是一个小方厅,大小可容两人转身,右手是一个拉门,里边是主人居室,一铺小炕,炕的大小可以睡两个大人加一个小孩,如果睡三个大人的话,必须侧着身子睡才能躺下。屋子的一角摆着一台22寸的彩色电视机,算是眼下他们家里最值钱的电器了。
我问:像你家这种居住情况的有多少?
表弟说:我们井2000矿工,大多数都住这样的房子,我们这一片就是二三百家。
矿上没盖新房或者像地方上棚户区改造的计划吗?
表弟说:没听说。我们这就盖了一处楼,就是你刚才能看见的那座,再说盖了也住不起,一千六七百元一平方米,工人没几个能买得起的。
你的收入是多少?一个月挣多少钱?
表弟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条,说:这不是吗,这是我一月份的工资条,你看,我一月份28个班,也就是满勤,全开1558元,扣除各项费用,实开1117元,这就是我的全部收入了。
我在内心里慨叹,沉默良久。
社会上一直盛传中国最富裕的人群就是挖煤的人,当然那是说的煤老板,特别是私煤的老板们,但国有煤矿的效益也已大大好于昔日,采煤工还住这样的房子,拿这些收入?!须知,表弟在一线采煤,已经34年了!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恐怕没有哪一个行业像煤炭行业这样反差如此强烈了,其作出的贡献和应该获得不成正比。举个例子吧:如果你没有手机,你能死吗?如果没有煤炭,你能活吗?但这两个行业,真真的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我们常常把强人或者英雄称为什么什么脊梁,可是,这些默默无闻的矿工,这些平凡得没有人知道姓甚名谁的人,任劳任怨,甘于奉献,又何尝不是一个国家和民族的脊梁呢!或许,这就是戊子年春我在表弟们身上读到的吧。
更让我吃惊的是表弟的生活态度。
我问他:年货都准备好了吗?
表弟说:买了一只鸡、两条鱼、五斤肉、二两木耳,挺好的。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并且一副乐滋滋的样子。
我突然又想起表姐,问:你姐现在过得咋样?我和她30多年没见面了。
表弟说:她没啦,两年了。
我的心一紧……
老孟太太
戊子初三。
回老家齐家屯,看望姐、弟。
一开始,弟弟没在家,问大侄,也不知他爸哪去了。
不一会,弟弟气喘吁吁跑了回来,说:老孟太太没了,我去帮着忙乎忙乎。
我问:哪个老孟太太?
弟弟:就是后院老孟太太,你不一直想给她拍照片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多大岁数了?
95岁,今年。
怎么走的?
就是昨天(初二)下午,在家吃完饭,躺那就过去了,啥病也没有。去年秋天,自己还能在外边走,过道边的沟,嗖一下就能迈过去呢。
老孟太太没了,留给我的是一个再也不能实现的遗憾。
还是我在小学念书的时候,感觉老孟太太就是一个老太太了。我至今不知道老孟太太姓什么叫什么,她是从了夫姓,屯里人都这么叫她。这是一个个头不高,皮肤白净,小眼睛,待人温和,说话声不高的老人。她曾经是上一节中提到的表姐的老公婆,如果我的表姐不和她的老儿子离婚,我们还是不远的亲戚呢。老孟太太的小儿子叫孟昭仁,小名“核桃仁”,不知是怎么起的,是他长得小长得白吗?看了他人再想一下他的小名,你就想笑。总之他仅仅做了不多天我的表姐夫。
说起来,老孟太太的大儿子,对我还有点恩性。她的大儿子叫孟昭义,一直在大队(村委会)做事,当过村会计、村支书。记忆深处的一个细节是:当年,有人介绍我表姐和他弟弟时,那年夏天,正是农村瓜果下来的季节,有一天,我老姑来我家串门,晚上,孟昭义肩扛着一个很大的西瓜到我家看我老姑,累得还是热得,顺脸到脖子淌汗,一个做哥哥的,为成全弟弟的亲事,也尽全力了。
后来,我高中毕业回乡务农,又是这个孟昭义,向大队推荐我去出板报。我时常感念这个人,而更让我释怀的是,这个人未忌恨过我表姐和他弟弟离婚的事,不仅没有牵连到我,还帮助我走上迈出农村道路的第一步。
再说他的母亲老孟太太,是位小脚老人,过去我们也有叫“民装脚”的。清代以前,中国实行的风尚是男人留辫子,女人裹小脚,即缠足,清代以降,民国新风,割了男人的辫子,放了女人的小脚,当然任何一种历史风俗的消失都不是戛然而止的,而这位老孟太太,其历史标志性在于她可能是存活于世的中国最后一批小脚女人了,而现在这最后一批小脚女人,在中国还能剩下几人呢?她们是真正的历史活化石啊。
一个念头,大概萌生于五六年以前吧,也是一个春节,回老家,见老孟太太远远地在村中行走。因为我有业余摄影的爱好,又有新闻记者的敏感,就想为她拍一组照片,作一个专题,放两套片子,一套给老太太留作纪念,一套投寄给报纸或刊物发表,这不论对老太太本人和社会公众,肯定都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这么想着,年年想着,五六年的光景一晃也就过去了,一直没有着手去做,总觉得有机会,有时间。今年回老家过年,又带了相机,随时可以把五六年来的想法付诸实施了。
当我真想做的时候,她的生命琴弦在一个下午崩断,一切机会的大门都关闭了。
半晌,我对弟弟说:以后,想做的事,包括想尽的孝心,想到了就做,整什么计划、设想的。老孟太太家是咱们屯子过得最贫穷的人家之一了,可是这个最穷的家庭里却出了一个全屯子最长寿的人,你说这不是上帝的安排吗,当然,我们无法知道有没有上帝,我们只能循着这位老人一生的生活轨迹往回想,她那清苦寡欲的一生,完全符合了大自然的生态平衡。她吃不起大鱼大肉,就是自己家地里产的绿色食品。有人说:60岁,官和民一个样,70岁,穷和富一个样,80岁,男和女一个样,90岁,生和死一个样。这话有一部分合理性。
今年88岁仍身心俱健的岳父说:说啥长命百岁。健康快乐,无疾而终,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这一点,老孟太太占了。祝驾鹤西去的老人,在天国里幸福永远。--摘自《吉林日报》(文:赵春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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