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省身 数学当歌 人生几何
www.jl.xinhuanet.com  2004年12月30日 10:55:56  来源:北京青年报

■早年全家福■和夫人在一起■与金庸交谈


  昨天(12日)上午,天津北仓殡仪馆大厅庄严肃穆,哀乐低回。国际数学大师、著名教育家、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南开数学研究所名誉所长陈省身先生遗体告别仪式在此举行。在黑底白字“沉痛悼念陈省身先生”的横幅下,悬挂着陈省身先生的遗像。陈省身先生安卧在翠柏丛中,遗体上覆盖着他生前喜爱的红掌花。而前一天晚上,南开大学特别举行了一场“陈省身先生告别音乐会”。当南开大学学生合唱团的同学轻轻哼唱起先生生前最喜欢的《茉莉花》和《送别》时,在座师生已经是热泪盈眶,大师的音容笑貌仿佛再次浮现在人们眼前。由著名指挥家丁乙留执棒的南开大学学生交响乐团深情地演绎了莫扎特的《安魂曲》,每一个人都默默祈祷大师一路走好,一路平安。

  2004年10月28日,陈省身在南开大学宁园寓所平静地度过了他的93岁寿辰。第二天,他来到南开数学研究所,作了题为“六维球面上的复结构问题”的学术报告,与师生分享他最新的研究发现:六维球面上不存在复结构。没想到仅一个月之后,也就是12月3日晚,这位被国际数学界尊为“微分几何之父”的大师悄然离开了这个世界。于他而言,人生犹如数学,风雨相伴几何……

■和夫人在宁园定居

  在南开大学东南隅,有一幢淡黄色的二层建筑,这就是陈省身生前的寓所“宁园”。小楼有草木相伴,而无车马之喧。

  2000年,世界华人的骄傲、国际数学大师陈省身归国定居。他“叶落归根”的地点,并没选择祖籍嘉兴,而是回到了母校南开大学。宁园,便成为他永久的居所。

  对于当初为什么没有把数学研究所设在北大、清华,甚至也没有选择文化中心北京,而是来到了天津南开大学,陈省身自有道理。他认为做学问就是应该有宁静的心态:“一个人一生中的时间是个常数,能集中精力做好一件事已经很不易,多一些宁静,比什么都要紧。”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陈省身把自己的小楼命名为“宁园”。

  新千年伊始,当陈省身正忘我地工作时,家中发生了不幸。2000年1月12日上午,他的夫人郑士宁像往常一样,午饭后回卧室休息,没料到竟在睡梦中心脏病发作而悄然离世。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陈省身的精神受到很大刺激,一时难以相信这是无情的现实还是个噩梦?

  回想1930年从南开大学毕业,考入清华研究院时,比他小4岁的郑士宁正在燕京大学生物系读书。两人本不相识,是郑士宁的父亲、清华数学系创系元老郑桐荪教授十分赏识才华横溢的陈省身。他的好友、清华数学系教授杨武之(杨振宁之父)看出其心意,也觉得陈省身和郑士宁两人很般配。杨、郑两家关系十分好,便由杨武之夫妇促成了这桩婚事。其实,陈省身与杨家有着较长的交往,杨振宁的父亲杨武之是陈省身的老师,而杨振宁在西南联大当学生的时候,陈省身给他上过课。陈省身吐露过:“我其实没有谈过恋爱,因为她父亲要招女婿,觉得我不错,可以做他女儿的丈夫。她也很听父亲的话,所以我们就结婚了。”陈省身出国留学回来,1939年与郑士宁在昆明西南联大结婚。


  1940年,郑士宁从昆明到上海父母家分娩,生下儿子“伯龙”。不料“珍珠港事变”发生,交通中断,她与丈夫一别就是数不尽的日日夜夜。直到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春天,陈省身才几经周折,从欧洲风尘仆仆地回到上海,同阔别多年的妻子和还未见过面、已经6岁的儿子团聚。重逢的时候,郑士宁流下悲喜交集的泪水。陈省身向她许诺:从今以后一家人永不分离。后来,他们果然再也没有分开。
追忆往昔,陈省身感慨万千,悲从中来,无论是在平和、宁静的日子,还是在颠沛流离的岁月,夫人始终伴随在

  自己左右。60多年相随相伴、意笃情深的夫人突然离去,令他一时无措。几经思考,他决定将士宁骨灰安葬在南开数学所,并在其侧为自己留一个墓穴,准备百年后与爱妻合葬在这块他深深热爱并为之呕心沥血的土地上。夫人去世6天后,天津市公安局授予陈省身在华享有的最高荣誉———永久居留资格。这件事稍稍冲淡了他丧失亲人的悲痛,只是惋惜士宁早走了一步,没能等到她企盼已久的这一天!

  不久,陈省身将夫人的大幅照片悬挂在客厅的墙上,每一位来访的客人,都能感受到陈夫人那慈善温和的目光。陈省身自己也说:“很容易想她,时常我一个东西找不着了,从前我就说你给我找找,她就找出来。现在找不着就是找不着了。”“她去世之前,我们庆祝我们结婚60年。60年是钻石婚了!请了些朋友,我们60年没有吵过架。她管家,我不管,我就做我的数学,所以我们家里生活很简单。”

  老伴因病离去以后,他用充实的生活冲淡心中的悲伤,用加紧工作充分利用属于自己的时光。他每天早晨6时起床,晚上10时睡觉,其余的时间是数学、科研、看书、写作。他说:“我爱看书,什么书都看,当然主要是数学书,但文学、历史和其他方面的书我都看,很杂;中文的,外文的,一看上书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在中学跳过两级

  1911年,陈省身出生在浙江嘉兴秀水河畔的一个书香世家。陈省身的父亲陈宝桢是晚清秀才。父亲为儿子取名源自《论语》:“吾日三省吾身”,因其出生的年份是辛亥年,所以号“辛生”。

  幼时因为祖母的宠爱,陈省身一直没有上学,只在家里跟随祖母、姑姑识字、背唐诗。小的时候,父亲给他带回了一套1892年首次印行的、美国传教士写的《笔算数学》,他很新奇,借识得的一些文字,又听了父亲的一些解释,居然在短时间读完了《笔算数学》上中下3册,并能做完所有的练习题。这成为日后的大师接触数学之始。

  陈省身曾撰文回忆说:“1919年秋天,祖母觉得我实在不该不上学了,就把我送到县立小学,但只上了一天我就再不肯去学校了,在家又玩了一年。”

  1920年,陈省身考入秀州中学,只上过一天小学的他硬是凭着自学的底子和后来的刻苦与好胜,不但跟了上去,而且是班里的数学尖子。1985年,陈省身在阔别故乡60多年后首次访问母校秀州中学时,一再勉励学生好好学习,报效祖国。1992年,他为母校秀中设立了“陈省身奖学金”。1994年,第三次访问母校时,陈省身十分关切地询问学校的教育质量,并题写了“百年树人,钟声远扬”。

  1922年,陈省身随全家从浙江嘉兴来到天津。次年,进入扶轮中学(现天津铁路一中)。当时的校长顾赞庭很看重数学,亲自教几何,“而且教得很凶”。因此,陈省身在自述中曾说:“我数学学得比较好,当时我是他一个很得意的学生。他很看得起我。”当时,陈省身的数学天才已经崭露头角。陈省身承认:“我念数学不觉得困难,感到特别容易。我不是一个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念书的学生,我要有兴趣,我就可以做做。分数好坏不大在乎。反正我的数学分数总很好,其他功课平平常常,但总能及格,比及格还好点。花点劲也可以很好,但我懒得花劲。我书看得很多,喜欢去图书馆看杂书,什么书拿来就看。我喜欢看历史、文学、掌故,乱七八糟的书都看。时常跑到书库一呆就几个钟头,这本看看,那本看看。数学书也看,但并不光看数学书。有些数学书,有些数学杂志,有些数学家,我都知道。”

  在学习中他习惯自己主动去看书,不是老师指定要看什么参考书才去看。在中学,陈省身跳了两级。15岁时,在父亲的朋友钱宝琛先生的建议下,陈省身报考南开大学理学院。录取后,才知道自己的数学成绩是全体考生中的第二名。当时的南开大学理学院有数学、物理、化学、生物4个系,分别由姜立夫、饶树人、邱宗岳、李继侗4位先生主持。但由于当时对这些学科的了解甚少,也不知道毕业后可以做什么,加上是连跳两级后考的大学,陈省身对于自己的目标实在是很茫然。大学一年级的一次化学实验课,内容是“吹玻璃管”。陈省身对着手中的玻璃片和面前用来加热的火焰一筹莫展。后来由实验老师帮忙,总算勉强吹成了,但他觉得吹成后的玻璃管太热,就用冷水去冲,瞬间玻璃管“哗啦啦”全碎了。这件事对陈省身触动很大,他发现自己缺乏动手能力,于是作出了他人生第一个至关重要的抉择———放弃物理、化学,专攻数学。这成了他终身献身数学的起点。

  在南开大学,他的数学老师是毕业于哈佛大学的中国第二位数学博士、中国现代几何学的开山祖师姜立夫。在这位名教授的指导下,陈省身领悟了数学王国的旖旎风光。陈省身曾经风趣地说,“学数学并不是我刻意的选择,实在是因为我除了数学之外,什么都学不好。”1930年,陈省身从南开大学毕业。当时数学系毕业生的出路,通常是做中学教师。也是凑巧,正遇上清华大学的数学教授孙光远要招收中国第一名硕士研究生,陈省身抓住这个机会,选择了清华。他是和吴大任两人同时考取的,但为了一些别的原因,他先做了助教,一年后才作为硕士研究生正式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