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家玮
前一段时间忙于研读《吉林通志》、《吉林新志》、《吉林外记》等史料,使一些早就想说的话被搁置了下来。前些日子,吉林师范大学杨朴先生研究二人转的新作出版,听说还要到吉大作报告,甚是兴奋。因为在北京,我便特地请在那的朋友帮我录音,没想到时间记错,也只能作罢了。这些天,我搜集了新近在各大报刊杂志上刊出的二人转研究论文,本来也只想读读,然而越读就越觉得有说话的必要,姑且写成一篇小文。
我的大体判断,虽然二人转现在越来越成为备受关注的艺术形式,但我们的研究实在并无多大进展,甚至是走向了倒退。我们的前辈学者努力开垦出来的许多学术空间已经出现了空场,成了空谷足音,这不得不令人遗憾。除了杨朴以外,我的视野中实在无法再找出一个特别静下心做点关于二人转研究的学者,而就他本人的研究来看,也并非是完美的,这在后面再谈。为了说明问题,引起注意,难免需要些批判,我想从两个方面展开。
批判一:心中无数的二人转研究。何为心中无数?就是很多撰写论文自称是二人转研究者的人,根本对于二人转的研究现状一无所知,所有的研究几乎都建立在二手甚至三、四手的基础之上。这样的研究只能是资源浪费。其实,在过去的几十年间,像王肯、耿瑛、那炳晨、王兆一、田子馥等一大批学人已经辛勤地为我们勾勒出这门艺术研究的基本范式了,只是我们视而不见。王肯、王兆一老先生前两年出版了一部《二人转史论》,把历史的梳理和对二人转本体的追问并置在一本书中,为单、双戏的互动关系正本清源,是非常重要的一部著作。不过,两位的史料考证功夫却是最值得注意的,或者是他们为二人转研究确立了史料考证这样一种范式。两位先生几近一生精力的成果,让我们基本看清了二人转从胚胎一直到发育成熟的全过程。我曾经以他们书中提供的资料为蓝本,一部部核实出处,处处精准。我们现在的学者完全可以追随着这条线索,耐心地做些工作,把他们引证资料不太详细或清楚的地方补充完整。读这本书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感到遗憾,在很多地方,他们的论述不是十全十美的,可能因为感性因素的掺杂和资料搜集的相对有限,论证不免薄弱,而这些都是我们研究的生长点。然而遗憾的是,几乎我见到的所有论文,都尽力地在那些被老先生说透了的地方下手,做无谓的重复论述。类似二人转与百姓的“不隔心”,被人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我理解二人转这一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过作为一个早已成为理论前提的东西是否还需要无休止地论述下去?更为荒谬的是,有所谓的学者竟然把二人转的这种与观众“不隔”的特性解释成毫无原则的要它丢弃扇子、手绢,不要跳进跳出,认为《傻男人也潇洒》这样讲笑话的东西才是现在“二人转”与时俱进的最新表现方式,实在令人汗颜。二人转的确是与时俱进,与观众亲密无间的;另外,它的好胃口、吐纳精神的确也是它能存在到今天的重要原因。说口或者笑话,甚至杂技这样的东西进入到它内部可以看成是二人转广收博取的表现,不过仅仅把这些当成是二人转,并且说他们就是二人转沟通观众的方式,那不等于说相声、笑话都成了二人转?真是荒谬至极。
如果说,二王开创了二人转史学研究的范式,那么田子馥先生则以他那部《二人转本体美学》做了最好的二人转本体论。从哲学意味到演剧体系;从整合论到风格论;从语言论到文学论,这是迄今为止最完整的二人转本体美学的体系,我敢说,再过十年,也无人能超越。以耿瑛和那炳晨为代表的另一研究向度,则针对具体的文学文本和音乐文本,我看过的最好的二人转传统选本出自耿瑛上世纪80年代的《二人转传统剧目选》,其他的多个选本都无法与它媲美。而那炳晨先生对于二人转曲牌的谙熟,更让人钦佩,二人转一百多个曲牌,老先生倒背如流,后学者谁能有这样的功力?
一史、一论、一现状,我们的研究者在哪一方面有所建树?我们只看到无休止地重复老先生们著作中已经成为经典的东西,“千军万马,全凭咱俩”的阐释,互动交流的观众理论被我们说烂了,我们还剩下什么?
批判二:什么都懂,就是不懂得二人转的二人转学者。上面说起的那位对《傻男人也潇洒》大加称赞的学者,在整个一篇谈论二人转的论文中所引的例证就是这一部《傻男人也潇洒》,我怀疑她是不是只看过这一点二人转作品就大谈特谈。别看对二人转不熟悉,但说起外国理论家却一套一套:把喜剧概念的辨析从布希特一直谈到柏格森,甚至连康德的《判断力批判》都引来了,让人哭笑不得,真是找到了喜剧的效果。我真是没想到,西方中心主义在我们的民间文化里都发芽生根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本人啃过《判断力批判》,包括结构主义、现象学、后结构主义的很多东西,康德、黑格尔,到后来的拉康、德里达,我一本本看过原著。所以我负责任地说,这些东西和我们的二人转研究不搭界,完全不是一个话语系统内部的东西。用这些花样翻新的东西来研究二人转,就好像有人在上世纪80年代用亚里士多德的《诗学》来与二人转做比较研究一样,纯系胡扯,它只能掩盖我们这些所谓的“二人转学者”对二人转的陌生和无知。从“游宫”、“打鸟”到“西厢”、“回杯”、“擀面”、“泼水”、“赔情”、“拱地”等等等等,你是不是一出一出看过来的,老先生们的著作你是不是真的一本一本读过来的?还是仅仅拿个剧情简介抄上一段,或者断章取义地从老先生的著作里抄上一段?因为我从你们的文章中,除了这些看不出别的。这能说明一点:很多人本身对二人转不甚了解,却非要在二人转热的大背景下分它个一杯羹!你连“文嗨嗨”、“武嗨嗨”、“红柳子”都唱不出,你谈什么二人转?越是引那些玄虚的思想掩盖,在明眼人眼中,你就越显出原形。
关键就是不读书,想靠取巧。当年田子馥老先生为了研究二人转本体美学,没日没夜地在中央戏剧学院读了一百多本戏剧理论的书;王肯、王兆一老先生更不用说了。别忘了,当你拿出花哨理论说事的时候,先得问问自己,这个理论是可以用来研究二人转的么?你用藤竹晓、用麦克卢汉的东西能真正搞懂二人转的传播?
我所以说杨朴在目前的学界独树一帜,也正因为他肯下真功夫。如果说王肯、王兆一从历史语境的维度阐释了二人转的流变;杨朴则从更深广的人类文化学角度挖掘从“二神”向“二人”过渡的整个流变过程,是将二人转学院化但又不显得板滞的一种理论。虽然他有的时候执迷于基因理论的阐释,并且显然忽视了荣格“集体无意识”整套理论早就在西方学界被人诟病的事实,但他读书,并且能真下功夫研究,确实在原有的史证研究范式中另辟蹊径,从文化学角度理论,使二人转与东北黑土文化基因的联系在更大的层面上得以呈现,这就是创新。
因为太爱二人转,所以我实在无法容忍对于随意亵渎它的行为。我期待着二人转研究界能随着二人转的火爆也有所发展。但研究本身是严肃的,我们如果以轻率的态度对待它,便绝对不会有什么进步。二人转不是只看看《傻男人也潇洒》就能研究的。